在我工作的浙西南小县遂昌，有一种古老的艺术，叫做石练十番，是昆曲的一种。因产生于遂昌一个名为石练的小镇而得名。由于汤显祖曾在遂昌当过五年知县，所以石练十番就与汤公有着莫大的渊源——其演奏曲目全部取自《牡丹亭》。据戏曲家分析，由于石练十番缘自深山，保留很多古韵，所以称得上昆曲的“活化石”。
    在遂昌，如今已经很少有人掌握这种技艺了。只有石练镇石坑口村有几位老人还完整地通晓十番。其中年龄最长的一位叫赖喜能，今年已经８２岁。
    ２００５年，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来遂昌拍摄有关石练十番的专题，节目编导想完整地摄录一段十番乐曲，县里的宣传部门便安排村里懂十番的老人们演奏，但其中不包括赖喜能。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演奏没有老人，可能是怕累坏了他，或者因为老人原本是专职吹笙的，现今牙齿掉光了，吹不出来了。
    节目组的人员忙活完拍摄前的准备，不一会十番演奏就开始了。这段将作为整期节目的一个开始。几位老人各司其职，他们演奏的是十番中最经典的一曲《游园·惊梦》，曲调甚是悠扬。此时，我看见赖喜能老人站在一边，左手执一本早已皱边的竖排版古乐谱，右手自顾地打拍，完全陶醉在了乐曲中……这段后来被编导剪辑进节目中，成为片子里一个很震撼人心的镜头。
    老人的老伴我见过，是一个健朗的老太太，年龄应该和老人差不多，个子很高，头发已经全白，总是笑着，露出嘴里很少的牙齿。

    我给老人拍过一则人物特写，片名叫《十番守望者》。经过这次拍摄采访，我更进一步地了解老人。虽然在语言上我们没有太多的交流，但是在精神上，我和老人建立了一块共同的区域，这块区域属于我们两个，属于十番，属于其他很多东西。
    我的采访在石坑口村的赖氏宗祠内进行，宗祠里有一间小屋属于老人和他老伴，那里是他们的家。我初去的时候并没有看见老太太，当时有一种古怪的想法，老太太是不是“去”了？因为我觉得，对于高龄的老人来说，这种不幸是很容易发生的。我于是便很担心，如果是那样，岂不是会影响老人的心情？终于找到机会问了一下陪我去采访的人，才知道老太太去镇上了，一颗心才算放下。
    我试图用记录片的手法做这个片子，拍一些具有典型性的镜头。比如老人坐在宗祠的天井下演奏十番、擦拭十番乐器、吟唱十番等，以及一些生活化的镜头，比如老人吃饭、劳动什么的。老人很配合，但我不想让他太累了，很快就把镜头拍好了。
    采访中得知，村头有一座庙宇，是村民们集资修建的，每到秋季，村里的老人都会在这里的戏台上演奏十番，以庆祝丰收。我想拍一组诸如老人注视空旷戏台的镜头，以表现其对十番后继无人的忧虑，便提出要到那里拍摄。老人爽快地答应了。
    我还问了老人几个问题，是通过别人“翻译”的，这让我更多地了解老人。老人是１１岁开始学习十番的，当初还经过挑选；现在老人当了村里十番队的总教习，教着２０多个弟子，可是这些弟子都忙着赚钱，不像老人当初学得那么用心……后来这个片子在市电视台也播出了。
    老人没有说出具有启示和忧思性的话语，可能老人还不具备这种理论水平和概括能力。但我能感受得到，在他的心中，有一个对于十番的朴素理想。至于这个理想究竟是什么，我不清楚，也许老人自己也不清楚，但那是一定存在的。我不想说十番是老人一生的梦或者是他的生命，因为那太没有依据了，但谁又能说一定不是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