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类景阳冈 来源： 2008-10-21
——读汤显祖的《遂昌县灭虎祠记》 荣生
前日，看了一篇汤显祖的《遂昌县灭虎祠记》。文章是剧作家写自己在浙江处州府遂昌县当“县太爷”，亲自率领打虎队到白马山下打老虎，直把人看得浑身发热，顿生豪气！ 中国人妇孺皆知的打虎英雄自然是《水浒》里的武松，喝了十八碗酒，跌跌撞撞上了景阳冈，赤手空拳打死了“吊睛白额大虫”……除此之外，还有一个打虎英雄会让人肃然起敬，那就是《智取威虎山》中的杨子荣！他上威虎山的路上，一声长啸，林海雪原里窜出了一只东北虎，他手一扬，清清脆脆“啪”地一枪，就把老虎撂倒了！用枪打老虎，本来也算不得什么大本事，但是当那些座山雕的土匪痞子，惊讶得哇喇哇喇地叫“我的妈呀，天灵盖都打飞了”时，杨子荣却将匣子枪枪口的硝烟轻轻一吹，然后轻巧地说：“是它撞到我的枪口上了……”这份豪情，真叫人感慨不已。把武松与杨子荣比较一下，那武松还多少带有一点个人英雄主义，不听酒店小二劝告，意气用事，弄得心慌兮兮，还好没有让老虎吃了；而杨子荣，除了比武松多出几分镇定与从容，人们敬佩他还有很深的一层原因，那就是他自始至终是在为民除害！ ４００年前的汤显祖，率队打老虎，首先，他的出发点也是“为民除害”。他决不像那些公子王孙，围猎杀生，只为闹着好玩；当然，也不是想要剥一张老虎皮做椅子垫，显威摆阔。他先是听说有老虎从县境的东北方向过来，具体路线自然不详，而遂昌的东北面是与龙游、金华交界的，那里就有一座山，名叫“老虎岩”，有千米之高，这该死的老虎，该不就是从那“老虎岩”过来的？大摇大摆到自己所辖的县境，还把两个放牛娃咬了！咬死两个小小老百姓，这在一般封建官僚的眼里，真乃屁事，何须大惊小怪？即使人命关天，但“作案”者毕竟是老虎，县太爷完全可以置之不理。封建社会的为官之道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大事化小事。但汤显祖却反其道而行，把小事化大事，竟说老虎咬人是自己的责任，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，深深责问自己：“难道我平时有什么不检点，做错了什么事，老天爷要派老虎来到遂昌吃人，以此惩罚自己？难道是我平时审案糊涂，搞了冤假错，老天爷故意要让老虎来震醒自己？”汤公真是憨态可掬！然而不管怎么说，老虎作孽，祸害一方，吃了两个放牛娃已是事实，此外还咬死黄牛咬死猪，弄得我的老百姓不得安生，今天我就要对你老实不客气——于是汤公就组织了一支打虎队，专门选拔了一些体魄强壮、行动灵活的青年后生，还有一些有经验的老猎人，再牵上十来条训练有素、敏捷的猎狗，再配上精良的刀叉弓箭，装束定当，汤公亲自压阵，出发了。此时的汤公，意气昂扬，他想起了什么呢？也许，他什么也没想；也许，他口中念念有词，正念诵着自己所敬仰的４００年前苏东坡的那首《江城子》：“老夫聊发少年狂，左牵黄，右擎苍。锦帽貂裘，千骑卷平冈。为报倾城随太守，亲射虎，看孙郎……” 一行人，过济川桥，经梅溪庵，山风呼呼，再翻过东峰岭头，走走歇歇，到得一个村庄，叫做“叶坞”。那只带头的猎狗，夹了尾巴，“呜呜”低吠，不肯走了。他们一行，就在叶坞住了下来。问起当地的农民，农民说，前些天，还真的有老虎来过…… 这叶坞村，就在白马山下，老虎出没，是常有的事。我在上个世纪７０年代初，曾经在丁口中学教书；这丁口，离叶坞只五六里路。星期天，五月黄梅雨的间歇，我会到附近的山林里采摘野蘑菇。一次，在山坳里遇上一个农民，五十来岁，很彪悍，戴着箬笠，倒背着一杆火铳——他该是怕铳口朝天，会被雨淋湿了——在山上转悠，是想打点野兔子什么的吧，与我闲聊起来，他说自己姓周，住叶坞。这老周开玩笑似地对我说：“你一个人在山上，莫撞上大毛！”当地人说的“大毛”就是老虎，我说：“你别吓人。”他真诚地告诉我，不是吓我，十多年前，就在这山上，他也是背了杆火铳，低着头走，走呀走呀，猛抬头，一头“大毛”就坐在岩背上，呲着胡须，眈眈相视，相距只十来步了……我说：“好啊，你不是正好有铳吗？”他说：“哪里敢动手哟，这大毛盯得人腿都软了！”他还说，“还好还算心定，也不敢掉转身，只是慢慢后退，后退……退远了，才转身飞快地逃！”这老周说得让人毛骨悚然。 遂昌周姓是很多的，而且据说很多姓周的人都是《世说新语》所记的那位周处的后裔。那周处，凶强豪侠，斩蛟杀虎，可算是古书上记载的最早的打虎英雄；而今叶坞老周，谈虎色变，与他的老祖宗相比，实在差远了。不过，听老周的说法，上个世纪５０年代，叶坞尚有“大毛”，那么，４００年前的明朝万历年间，叶坞周边虎患惨烈，就绝非危言耸听。 汤显祖的打虎队，在叶坞住了十来天，老虎是撞着了，但其威不可迫。平日最凶的那几条猎狗根本不敢上前，远远躲着，吓得尿尿；打虎队员们也不敢贸然下手。 汤显祖是很会做梦的，他就是以《玉茗堂四梦》出名的。只是，当时“四梦”之一的《牡丹亭》还没有出来，也许正酝酿在胸。而这次打虎，他就连做了两个梦。当初，得知有老虎从东北方向来到遂昌县境了，夜里，他就梦见了两个血肉模糊的鬼魂，向他呼救。后来，真的发生了老虎咬死两个放牛娃的事。于是，他就到城隍庙祭祀。他对城隍老爷说：“我们俩一起管理遂昌，我管人，你管鬼，我们要共同努力，把遂昌管好！如果人杀人，那杀人犯由我管，我把他抓起来判刑偿命！但是现在发生了老虎咬死人的事，都说老虎吃人，是有鬼伥带路指领的，这鬼伥本该由城隍你管的，你没有管好，该是你的责任！这老虎原也是天生的，它当然也有在这世界上生活的权利。它是百兽之长、山林之王，它在山林里什么不好吃呢？但千不该万不该，它竟吃起人来了！不管怎么说，虎贵不如人；人，才是大地之主！今天，这老虎昏了头，竟敢吃人，城隍爷呀，难道是你纵容的吗？对不起了，既然你没管好，那就我来管吧——杀人者偿命，这是天经地义，我要像惩罚杀人凶犯一样来猎杀这些老虎了！城隍爷你切莫再包庇了……” 汤显祖是在说梦话吗？即使以现代的科学观点来分析，汤公的思想也是相当进步的。汤显祖说虎“贵不如人”，表明他有“以人为本”的思想，４００年前的汤显祖就具有这种朴素的“民主”思想，实在难能可贵。 汤公率领打虎队到达叶坞的那一天夜里，他又做了一个梦，这次，他是梦见城隍老爷了。这城隍老爷，戴了一顶高高的帽子，披了一件长长的袍子，穿了一双软软的靴子，一副忠厚长者的模样；其实，是养尊处优的骨子，他银须飘胸，腮帮圆鼓鼓的，不知吃过多少贿赂喝了多少油水！ 这城隍老爷，以“虎亦天生”为由，竭力阻止汤显祖打虎。 汤公，那江西老俵的犟脾气又发作了，他瞪着眼，火凛凛地与城隍老爷争了起来…… 汤显祖，憨劲十足，与城隍老爷“正色”相争。一个说“必杀”，一个说“莫杀”，争得难分难解。城隍老爷心里也明白，面前的这个人，一犟起来，软硬不吃。这个人，才华横溢，年轻的时候写起文章来就笔锋泼辣尖锐，名气很大；当朝宰相张居正，想罗致天下名士，请他与自己的儿子同榜科举考试，他居然“嘿嘿”一声拒绝了。后来，大学士申时行想招致他，他屁都不买账。再后来，当了一个小小的礼部祠察司主事，竟敢上《论辅臣科臣疏》，要去弹劾搞营私舞弊的申时行，还语涉神宗皇帝本人。城隍老爷心里清楚，这个“犟人”，天不怕地不怕，认准了一条理，九头牛也拉不回；于是，只好说：“好啦好啦，咱俩别争了，咱们再向‘枢密公’请示，问问他的意见看，由他来决定，好吗？”边说边陪笑脸，圆鼓鼓的腮帮一抖一抖，装出一副诚恳亲善友好的模样。汤显祖可不管三七二十一，仍旧铁青着脸，一副正气。 不过，在叶坞住了十来天，老虎竟然就在猎人的眼皮底下奔过来奔过去，有如示威；而你就是奈何它不得。这时，汤显祖终于感悟：想办成功一点事，总有人处处作梗处处掣肘。想必是这个老奸巨猾的城隍老爷，预先钻到“枢密公”的房里，叽叽咕咕，不知胡说了一些什么，也不知塞了多大的“红包”。这“枢密公”可是管军兵的，动刀动枪的事，都由他管；在这些官僚的眼里，老百姓的命就是不值钱，就是贱；什么“法网恢恢”？老虎成患，都吃人了，但没有得到这些“有关部门”批准，就惩罚不了凶犯…… 唉！ 这天夜里，月光皎皎。一向倔强的汤显祖，为了自己的老百姓，不得不对着月光，焚了一炉香，许下了一个“愿”：枢密公啊枢密公，请你答应我，让我把那吃人的老虎杀了吧！然后，我将会为你建造一个“灭虎祠”，供上祭品，永远祭祀你！ 说也奇怪，刚许罢愿，汤显祖就听到外面人声鼎沸，狗也吠得汹汹，打虎队终于猎杀了一头虎。这虎很大，雄的，拖着根长长的尾巴。都说“虎死留威”，虽然死了，但样子狰狞可怕，还圆睁着眼……嘴巴淌着污血。 还有一头母老虎，在附近山梁上啸号了三天三夜，终于也被打死了。 老百姓感叹不已！汤公终于松了一口气。 汤显祖召集了工匠，在县城报愿寺（即今天的县实验小学校址）旁边的那棵大树下，很快建起了灭虎祠。祠里，摆放着一张很结实的樟木香案，还有一个铜香炉。 说也好笑，这灭虎祠一建好，打虎队很快很轻松地，又猎杀了十来头老虎。老百姓奔走相告。 自然忘不了在灭虎祠里焚香烧纸，再供上一盘香果，还有一碟豆腐干，还有一碗大肥肉……还斟上一杯应该是枢密公很喜爱的老酒！ 这以后，县境里的虎患，就没有听到了。 君子山下，县衙的君子堂里，汤显祖背着手踱来踱去。他思前想后，该为“灭虎祠”写篇铭文。君子堂前槐树荫荫，细细的风吹过，簌簌响。 那铭文，汤显祖很快就写好了。如果用现代白话文翻译出来，其中有几句话的大概意思是这样的： 高高的山上啊，有老虎还有野猫， 它们都由神管啊，神呀你可要把它们管好！ 除去了虎患啊，老百姓能够安居乐业， 并不是我的功劳啊，全靠神来把灾难消灭！ 带给人世间的灾难啊，其实并不是豺狼与老虎， 仔仔细细想一想啊，全都是世人自己的缘故！ 细细的风吹过，槐树簌簌的响。汤显祖想，这铭文将刻在石碑上，然后再将石碑竖在“灭虎祠”里，给神看，也给人看。 那神，当然就是枢密公。 至于还有另外那位城隍老爷呢？ 公元１９９６年出版的《遂昌县志》第７５９页，记载道：“城隍庙始建于明洪武年间，历经三次重建，六次扩修。庙内供奉史可法神像，故又称史公祠。……城隍老爷是城乡百姓极为崇拜的神灵，常年香火不断。元宵节，城隍庙祭祀活动尤为热烈。” 哇！原来，我们遂昌县的城隍老爷就是大名鼎鼎的民族英雄史可法，怪不得祭祀热烈、常年香火不断！遂昌的老百姓深明大义，恩怨分明！ 然而，再细细一想，史可法乃是满清辫子兵血洗扬州时壮烈牺牲的，当然，他只能是牺牲之后，“英魂”才来到遂昌当城隍老爷。而“扬州城破”则在公元１６４５年，它标志着南明皇朝的彻底灭亡，离汤显祖于明朝万历年间在遂昌当知县，正好晚了半个世纪了。所以，可以肯定的说，汤显祖当年与之争斗激烈的那位“银须飘胸，腮帮圆鼓鼓的”城隍老爷，已经“离任”了，“走”了，不在遂昌了，已经被民族英雄史可法取而代之了。 那么，那位“腮帮圆鼓鼓的”到底怎么啦？到底为什么会“离任”？会“走”？下场到底如何？难道是被“撤职查办”了？那么，又为什么会被“撤职查办”？…… 难道就是被我们犟头犟脑的汤显祖揪住要害而扳倒了吗？ ——是的，答案应该是毫无疑问的！
